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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有天地之大德的普通人:怀念母亲王忠琴——作者:包永庄

时间:2026-11-09 20:45:13来源:中国甘肃在线编辑:赵小春点击:次

一位有天地之大德的普通人:怀念母亲王忠琴

——作者:包永庄

一

生老病死,是人生之四季;而不了了之,则是王候贵族、草民百姓最终相同的结局。尽管如此,在母亲辞世近20年后,每当想起她;心中依然会有诸多的沉闷,如鲁迅先生笔下的铁房子,紧紧的,紧紧的把我包围;空气稀少、喘气困难。但她瘦弱的身影,蹒跚走路地姿势、低声说话地语气、无尽的忧郁的眼神、以及脸上很少见到地笑容;总在我眼前出现、耳畔回响。

曾经有一年冬天,我坐火车去拉萨,那是深夜在兰州上的车,当车即将开动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母亲就在我身边;我凝视着车位,轻声说:“妈,来我身边坐吧!幼时,是您伺候后人,现在该后人伺候您了”。说罢这话时,华甲之年的我,已是鼻子酸楚,潸然泪下了!

二

母亲是中国千百万普通劳动妇女中最平凡的一员;她没有什么惊天伟业,缺少可歌可泣的功勋。但在我心目中,她是圣洁的,更里伟大的;在那缺吃少穿的岁月,他和父亲一道,历尽艰难,含辛茹若,把我们姐妹兄弟拉扯成人;并在我少年时代因坏人作祟,失学的日子;她和父亲商量,毅然决定让我投奔千里之外,在新疆塔城从政的舅父;使得我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如此等等,我是发自内心钦佩她目光的远大,以及热爱生活,面对苦难,永远乐观、永不屈服的良好心态的!

50多年后,我还真切的记得母亲在我投奔舅父的那天晚上说的话;“娃,去吧,天下乌鸦不一般黑”!

三

母亲出生在渭河边上的甘肃武山县鸳鸯镇鸳鸯村王氏人家,有兄弟姐妹多人。在当地也算比较富裕的人家。旧时的中国农村,重男轻女现象严重,女孩子很少有读书的机会,母亲亦不例外。因此,每当我的几位舅父,在私塾上罢学,回到家里,温习当天的功课时。年幼的她,总是静静地听,默默地记,用手比划着在空中书写;几年下来,她不但能背《三字经》,而且还能熟练的讲国人耳熟能详的孝子故事了。同时,也粗识文字,会写自己的名字!渭河水日夜奔流,伴随古老而清新的悠悠歌声,母亲慢慢长大了。

四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那么忙碌;白天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每到夜里,在那很小的菜园,总有他劳作的身影;尤其是当院后边,山坡上野桃花盛开的时候,她会在地里细心种下甜菜。因了她的辛勤付出,菜总是长的十分茂盛;每当夏天,母亲就就会掐下菜叶,切碎,煮熟、拌盐,分给我们吃。甜菜叶甘醇的味道,是那么清凉、那么馨香、那味道至今仿佛还在舌尖,余香萦绕,久弥不去;而到了冬天,母亲将甜菜的根,和洋芋一同煮熟,我们姐妹兄弟多人,围坐于炕头争吃,那是多么难得的美食啊!

冬去春回,冰雪消融,在野挑树发芽的时候,母亲领着我去上学了;我问母亲读书的好处,母亲回答:“书读多了,就有白面馍馍吃”。现在想来,童年时代读书那么用功,目的很明确;只是为有好吃的馍馍使然。至今,母亲在我领的课本上,教我写名字的情景;深深珍藏于记忆的宝库;她教我写1、2、3、4等阿拉伯字的情景;还有那形象富有音乐美的;对数字“1鞭杆、2鸭娃、3水担、4椅子”等的讲解,依然不时响彻于耳畔。

五

回忆母亲,我觉得永远难以忘怀的,是她身上具有的那份天然的善良。童年的生活是贫困的,因此,我便天天盼望着过年,为何如此?因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吃到一年里,很难吃到的饭食。六岁那年的冬天,我和母亲去鸳鸯村的大舅家,回来的时候,大舅给了我们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斤猪肉。肉拿回家后,没舍得吃;迟到除夕晚上,母亲用它为我们做了哨子面:我是吃着腕里,看着锅里,就是吃不饱,三碗过后;母亲把她自己吃的一碗,没有舍得吃,而是舀进了一个黑色的小瓦罐,待她把锅碗洗涮干净后,叫我陪她去村东头的一位孤寡老人家里。在我的记忆中,那人个子不高,身体有病,一年四季,总是在村庄的阳坡处晒太阳。因瘦弱,加之面色青黄,我们便叫他黄富宝,|另外一个原因是,为了区分他和村里,与他年龄相当,姓名相同的人。其实,他不姓黄,和我们是同姓!

除夕之夜的山村,是寂静的、也是漆黑的;听不见人语,闻不到狗吠,母亲提着装饭的瓦罐,在黑色的村路上走。我左手捏着一股胡麻杆,右手点亮了一小股,为我和母亲照明;远处的铁笼山,近处的农舍树木,因了火光的照耀,忽隐忽现,变得神秘莫测。好不容易到了“黄哥”家,母亲示意我敲门,门开着,我们进了院子。在一间窄小的房里,久病卧炕的黄哥,当知道我们的来意后,慢慢点然煤油灯;瞬间,溹黑的墙壁,他蓬乱的长发,盖着的清瘦脸庞,以及深陷的眼窝,便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当母亲舀上饭,端给他时,他双手擅抖,泣不成声,不停地在嘴里岵哝着什么?我们也听不清;只见他边哽咽、边自语、边吃、……

六

在我们的邻村,生活着一位双目失明的人。不知为什么?人们给他起了个奇怪的名字;称之为反克。时间久了,他的真名叫什么?人们就不记得了。可“反克”这个名字越叫越响,周围数十里,人尽皆知。反克因双目失明,失去了生活能力,只能以乞讨为生。他行动有诸多不便,右手经常拿根棍子,摸索着走路,有时,遇上好心人,也会牵着棍子陪他行乞。家乡的冬季,似乎有不成文的规定;每到这个季节,便有人祭土神,俗称按土。曾经有段时间,传言反克神灵附身了,敬土神特别灵验,人们便乐于请他按土。但有人偏不信邪,村上有户人家,就对反克神灵附体之说,持以怀疑态度。一个大雪飘飞的黄昏,那人请反克给自家按土,反克当然愉快地答应了。因他双目失明,难辩东西,他便将反克引进厕所,让其双膝跪地,手摇铜铃,念念有词,非常虔诚的祭土神。周围,站了一大群人,在漫天雪花中,嘻嘻哈哈的在看,听反克念经!

我从那人家里跑出,把反克在厕所祭土神的事,说给了母亲听。她惊奇的睁大双眼,紧紧的盯着问我:“这是真的吗”?“那当然”!母亲听罢,放下手中干的活,便领着我跑步来到那户人家。

厕所里,一堆黑色的高高的农家肥上,落满了白白的雪;农家肥的下边,放有一张小炕桌,上摆香炉,燃有松香,供品上也落满了雪;反克头上,也落了雪,额前,消融了的雪冒着热气,他嘴里念念有词,专注地在祭神按土;身边站着的大人和小孩,或挤眉弄眼、或扮演怪象、或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笑,更有调皮的小孩,偷偷地给他头上撒土……

在冰凉的寒风中,在飘飞的雪花和麻木的人群里;我看见母亲悄悄地哭了!那清晨芳草地上珍珠似闪光的泪水,不停地在她瘦削的脸上滑落。蓦地,不知从哪来的神奇力量,她突然大喊一声:“你们这是造孽啊”!喊罢,便挤到反克身边,将祭神的反克拉出了厕所!

七

还有一件事,对我影响颇为深远;那是我7岁的时候,一次,跟着母亲去拾野菜,走在路上,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母亲发现后,狠狠地打了我一把掌,她严肃地对我说;“蚂蚁虽小,但它也是命啊!它也有母亲和父亲,也有兄弟姐妹,如今你踩死了它,它的亲人会多么难受!你懂吗?在这阳世上,谁也无权要谁的命”。在母亲的训戒下,从那时起,我便养成了走路看脚下的习惯;多少年了,这个习惯丝毫没有改变。

八

人间,芸芸众生,多如蝼蚁,纷纷争争,只为求生;只是在求生的过程中,有人失去了敦厚,变得刻薄:有人失去了善良,变成了恶魔。我的母亲;她虽然平凡,如家乡山坡上的草;但在苦难相伴的一生中,能永葆一颗善良的心,这是我应当引以为荣的。

时间匆匆,生命易逝,人生百年,活着,只是借天地一息,死后,不过归还山河一粒罢了。但回归前的一切善心、善念、善行,决定了斯人生命的深度、广度、和高度。这与权势、名声、没有任何关系。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这样的话,大意是;衡量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标准的答案只有一个;就是看他最初的善良和最终的善良,特别是;对弱者是否有慈悲之心。

《周易、系辞下》云;天地之德曰生。意思是天地最伟大的德行,是化育万物、让生命生生不息;滋养万物,让草木生长,五谷成熟,生命代代延续,却不居功,不求回报,这是一种多么大的恩德!我想;也许正是因了天地的大德,才有了熙熙攘攘的人间吧!母亲虽然平凡普通,但同样具备了天地之大德;尽管她生活惟艰,却宁愿牺牲自己的利益,无偿地帮助比她更困难的人,这是一种多么高贵的品德!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精神!

中国古人,是避父母名字的;这主要源于对长辈的孝敬。和熟悉的几位孝子朋友比,我深知自己不是孝子。在此,恳求上天原谅我犯错,在拙作中出现;王忠琴,我母亲的名字。

作于2026年寒衣节

(包永庄,甘肃武山县人,中外名人研究会会员、甘肃作家协会会员,天水市作协理事、武山县文联副主席。主要作品有传记文学《郭化如传》、《康务学书艺生涯》等四部、《永庄寓言百篇》、长篇小说《山坡草》一部、参编、主编《武山县志》、《武山年鉴》、《武山旧志丛编》、《武山民歌选》、《武山诗歌选》:《武山民间故事选》等三十余部,另有大量散文、文学评论等发表于报刊和网络。曾多次得到甘肃省方志系统、天水市委、天水市人民政府的表彰奖励。2016年2月荣获第三届奉献武山十大人物,2022年1月荣获武山县十大最佳文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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