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载岁月更迭
——作者:贾莹(甘肃)
一
中原的地气,一般比较重。从西北的黄土高坡一路向东,经过潼关之后,风中的干硬少了些许,多出来的是一种沉默不语的实在。
我是大西北某省报的一名记者。这几年跑现场、下基层,见过西北风沙里打滚的人和事,笔下写的大多是戈壁滩上粗粝的活以及世间的悲喜。早年去四川采访,经过剑门关,看到那奇峰绝壁,觉得天下之险莫过如此;后来到了河南,面对着一马平川的黄淮海平原,才知道什么是开阔和包容。
这个地方的地气很重。早上在管城回族区的巷口喝一碗胡辣汤,胡椒的辣味和洗面筋的淀粉香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卖汤的汉子用大铁勺搅拌着锅里的汤,热气腾腾的。一边吃油条、啃包子的人们高谈阔论,他们的谈话中常常会提到汉唐的痕迹,甚至殷商的影子。几千年的时光太长了,长到让人容易产生迷茫的感觉,觉得人活一世也就是草木一秋;而七十多年则正好可以握在手中。
一九五六年,河南省群众艺术馆成立,后来改称河南省文化馆。算到2026年,正好是七十周年。七十年对于人来说就是到了古稀之年,但是对于一个装满了中原群众文化根脉的馆来说,火候才刚刚熬足。
因为采写了黄河流域民间艺术跨省流变的报道,我在文化馆里泡了一阵子。现馆落在郑东新区,跟大剧院、音乐厅挨着,是一座椭圆形的一体建筑,当地人叫它金蛋。进去先是大厅,挑得很高,光从侧面和顶上进来。走廊很长,地面亮,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夏天空调开着,热气隔在门外,门厅里人来人往,有办卡的,有等排练的,也有进来歇脚的。
二
西北大窑里粗陶见得多了,对于泥巴做的东西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那一次采访正好赶上馆里举办非遗展览,于是我把采访本收了起来,静静地看了几天。
河南的泥巴和西北的黄土不一样。西北的土是散的,河南的土是黏的。展厅里陈列着淮阳泥泥狗,造型十分怪异,黑色底色上用大红大绿的花纹装饰着,带有远古图腾中野性的气息。守着摊位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农,手上长满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招呼人的本事不大,有人问他了,他就憨笑着递过去一只吹响的泥哨。哨声呜咽,像埙一样,但是多了几分民间的气息。
焦作的绞胎瓷是另一路。两种颜色不同的瓷土绞在一起,拉坯、入窑,烧出来的纹路天然地漫在器身上,像木头的年轮,又像水里荡开的波纹,没有一件是一样的。上面留着匠人拉坯时的指痕,一条一条,沉在釉下。干新闻的人总是想把瞬间的事情固定在纸张上,但是这些老手艺人则是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让泥土自己长出生命。
朱仙镇的木版年画,我看过老艺人现场印制的过程。这是非常讲究功夫的工作。案子上铺开本色毛边纸,老艺人手里拿着棕刷,在颜料碟里蘸饱,刮去多余的水分,在刻好的梨木板上刷匀。颜色主要是大红、品绿、明黄,热烈直白,体现民间对于好日子的向往。一版一色,套印之后,门神、灶王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纸上了。空气中有松烟墨、植物颜料的味道,比较苦涩。
我观察了老艺人的手。那是一双和西北农民一样的粗糙的手,但是拿刷子的时候却很稳。展厅外头过道上人声嘈杂,他手中拿着的纸片一点都没有错。他所印制的不仅仅是画,还有时间。时间在他的手指间流逝,化作泥巴的纹路、刻刀下的木屑、纸上的人仙,无声无息地留存下来。手艺人坐在展台后面,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只是低头干活,这样的定力,在现代都市中是非常少见的。
三
西北有秦腔,中原有豫剧。隔着几百里的距离,从黄土地里钻出来,一直钻到云层里去的那种劲头是相通的。
我在排练室里等了几天。经常可以见到民间艺人在这里吊嗓子、磨调子。老人们在走廊尽头背风的地方抽烟。旱烟袋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大多是几块钱一包的散花。有人咳嗽,有人清嗓子,在烟雾缭绕之中。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谁家的麦子该浇什么水了,谁家的女儿找对象了。但是当烟头被掐灭之后,回到排练室里拿起各种工具的时候,这些老汉身上的那种精气神就全都变了。已经不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了,而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有一次遇到几位老先生排练折子戏。没有戏服行头,都是平常的衣服,有的还穿着沾了泥土的千层底布鞋。一把板胡,一个梆子。拉板胡的老先生,手指头像老树根一样粗糙,关节肿大,但是按到弦上时,却滑溜得很不滞涩。
板胡就是个倔强的东西。它的面板用的是桐木,发出的声音是硬、脆、亮的,直刺人心。老先生的手腕一抖,弓弦一拉,带有中原风沙、黄河泥水味道的调子就出来了。不是经过精心雕琢出来的声音,而是旷野中吼出来的声响,带有泥土的粗糙与韧性。
唱青衣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生了锈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清了清嗓子,一开口,调子就上去了。排练室里回荡着声音,金属一般的质地,还有一点点沧桑的味道。江南的戏是用水磨出来的,婉转动听;中原的腔调则是用黄沙打磨出来的,粗犷有力,但是很有底气,很有骨气。我听得非常认真。新闻报道要保持中立,不能有情绪,但是在排练室里,情绪直接扑到脸上,无法躲避。
四
因为工作需要,馆里老同志带我去了一趟资料室。那里是一个时间的宝库。推开房门之后,一阵陈旧的纸墨味迎面而来。味道和我刚开始做记者的时候,报社的老资料室的味道一样。
我戴着手套翻阅过很多陈年的文件。20世纪60年代的油印简报,纸张很薄,像蝉翼一样,上面的文字有一种钢板刻字时的力量感,有的地方墨迹洇开,像一团团灰色的云。70年代的手抄群众歌曲集,字迹娟秀整齐,纸张发黄发脆,翻动的时候要小心地捏住边缘。还有历年来举办的全省会演入场券以及边缘有毛边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人有的留着麻花辫,有的穿的是补丁衫,他们在简陋的舞台上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真诚,没有一点做作的样子,对台上的那一点光芒有着发自内心的亲近。
老同志向我讲述了当年下乡开展文化宣传的事情。那些年,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楼里。馆里放映员就是真正的走街串巷的人。二八杠的自行车后面绑着一台十六毫米的放映机以及一个铁皮片子盒。到了村子里,麦场上竖起了两根竹竿,拉开补了又补的白布做放映幕布。天一擦黑,放映机的马达一响,一道光柱射向幕布,下面立刻安静下来。
老同志说,以前下乡的时候,并不是只放电影,还要给基层文艺骨干进行辅导。一把手风琴、两块红绸子,在打谷场上教大家扭秧歌、排合唱。那时候物资匮乏,下乡的同志大都自带干粮,到了吃饭的时候,就着冷水吃两块干硬的白面馍。如果遇到热情的老乡,给他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糊涂面条,那就是过节了。吃人的嘴软,文化馆的人心气儿也跟着老百姓一起跳起来了。在风中飘动的白布就是那个时代的一颗定盘星,把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带到了偏远的乡村。
七十年来,文化馆的馆舍随着城市的发展迁过几次。早期条件简陋,后来在市区旧楼里办过多年,现在落在郑东这组建筑里头。椭圆的外壳,里头是展厅、排练室、数字屏。变的是房子的样子,不变的是门开着、人能进,普通百姓走进来不需要通报。
文学与新闻,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在与遗忘作斗争。新闻记录当下的断面,文化馆则是用楔子在流沙一样的时间里钉下几个印记。从1956年到2026年,中原四季更替了七十载轮回。麦子种下去之后就开始拔节、收割;大雪落下来之后就覆盖住,等到融化。中原人活着的时候,这踏踏实实的烟火气就存在,这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也就不会断掉。
(作者单位:甘肃日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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