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丝绸的硬度
——苏州采访手记
贾 莹
一
我是带着一身西北的煤灰味儿和根深蒂固的偏见落地的。作为一个在黄河边喝着浑水、在祁连山下吃着手抓羊肉长大的甘肃记者,我对“江南”有着一种天然的、由地理决定论带来的隔膜。在我的刻板印象里,苏州是一座被“软化”了的城市,它是许仙借伞的断桥——尽管那是杭州,但在北方人的粗线条里,江南往往混为一谈——是杜丽娘游园惊梦的戏台,是软绵绵的评弹,是把日子过得像磨绣花针一样的慢吞吞。我觉得它美则美矣,但缺了点骨头,少了几分我们西北那股子“大漠孤烟直”的硬朗。
飞机落地虹桥,转高铁至苏州北站。出站的那一刻,空气里的湿度像一张温热的、吸饱了水的面膜,瞬间糊在了我的脸上。不是兰州那种干冽的、带着尘土味和生硬棱角的风,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草木腥气的水汽。这种生理上的“冒犯”,让我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领口有点起球的冲锋衣,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某种异质文化的侵入。来接我的是老顾,苏州本地人,报业的前辈,如今在工业园区做媒体顾问。他开着一辆苏州本地产的电车,说话慢条斯理,吴侬软语哪怕转换成普通话,也带着一股糯米味儿:“贾老师,西北大汉,这一路辛苦哉。”
车子驶入金鸡湖大道。我原本以为会看到粉墙黛瓦,看到摇橹船和石拱桥,甚至做好了要在那逼仄的小巷里寻找新闻素材的准备。但我错了。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东方之门”直插云霄,像一条巨人的裤管跨越天际;是成片成片闪烁着蓝色冷光的玻璃幕墙,构成了精密如芯片的城市天际线;是双向八车道上川流不息的车阵,车速极快,秩序井然,没有一声多余的喇叭声。“这是苏州?”我忍不住问。老顾笑了,透过后视镜看我,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这也是苏州。我们叫它‘洋苏州’。贾老师,你那个‘老苏州’,都在护城河里头睡觉呢。”我看着窗外,这里没有园林的曲径通幽,只有工业园区的笔直大道。但我隐隐感觉到,在这座城市温软的皮肤之下,似乎藏着一副我不曾见过的、硬邦邦的骨骼。
二
老顾并没有带我去拙政园,也没带我去虎丘。第二天一早,他直接把我拉到了独墅湖畔的“生物医药产业园”(BioBAY)。他说要带我看个“绣花”的地方。我以为是苏绣研究所,结果走进了一栋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大楼。更衣,风淋,穿防尘服。这套流程我熟,在西北的重工业车间里我也经历过,但这里的洁净等级显然更高,高到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空气中飘浮的不是尘埃,而是金粉。
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我见到了沈博士。一个典型的苏州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看起来应该是在留园里拿着折扇品茶,或者在宣纸上落墨的人。但他正在做的事,却让我这个西北汉子头皮发麻。他在“绣”血管。在千倍显微镜下,那是一种直径只有几毫米的人工血管。机械臂在他的操控下,用比头发丝还细几十倍的特殊生物材料,进行着精密的编织。“这一针下去,误差不能超过0.5微米。”沈博士轻声细语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的小事,“要是手抖一下,十几万的材料就废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缓慢移动的针脚,那速度慢得让我这个急性子想要抓狂。“这么慢,急死人啊。”我忍不住嘟囔。沈博士抬起头,温和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静气:“急不得。苏州人做事,讲究‘磨’。园林是磨出来的,昆曲是磨出来的,这芯片和血管,也是磨出来的。快就是慢,慢就是快。”我愣住了。在兰州,我们习惯了“大干快上”,习惯了轰轰烈烈的会战,习惯了火与铁的碰撞。但在苏州,我看到了另一种速度。那是一种“极慢”中的“极快”。他们用十年磨一剑的耐心,去攻克一个技术难关。看似慢,但一旦突破,就是世界第一,就是别人追不上的护城河。老顾在旁边插嘴:“贾老师,你知道苏州人为啥擅长搞纳米、搞生物医药不?因为我们祖宗传下来的基因,就是耐得住寂寞。两千五百年前,我们的祖宗能坐在冷板凳上,花三年时间绣一件龙袍;现在,我们的娃娃能坐在实验室里,花十年时间搞一颗药。这就是苏州人的‘绣骨’。”
三
中午,老顾带我去平江路吃面。要的是“头汤面”。细面,清汤,浇头是现炒的爆鱼和一块肥瘦相间的焖肉。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像梳过的头发一样,这就是传说中的“鲫鱼背”。“讲究。”我不得不服,这种对细节近乎病态的苛求,确实是文化的积淀。吃完面,老顾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馆听评弹。台上,琵琶叮咚,三弦铮铮。女先生穿着旗袍,唱词软糯,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但那种百转千回的韵味,确实让人骨头酥软,仿佛连灵魂都被这江南的水汽给泡开了。
但我满脑子想的,却是上午那个在显微镜下“绣血管”的沈博士,和窗外那条繁忙的运河。“老顾,”我点了一根兰州烟,在茶香里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江南的湿气中久久不散,“你们苏州人,是不是都有两副面孔?”老顾喝了一口碧螺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一尊笑面佛:“这就叫‘双面绣’嘛。”
“双面绣?”
“对。你看过苏绣里的极品双面绣没?一面是猫,一面是狗;或者一面是花,一面是鸟。针法一样,但呈现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老顾指了指窗外的粉墙黛瓦,又指了指远处的金鸡湖高楼方向,“这一面,是园林,是昆曲,是日子,是慢,是‘水做的骨肉’。这是给自个儿看的,用来养心的。那一面,是工业园,是生物医药,是纳米技术,是快,是‘铁打的脊梁’。那是给世界看的,用来立命的。”我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苏州这个地级市,能把经济体量做到如此惊人的地步。因为它是一体两面的。它用“园林之美”安放灵魂,让人心静;心静了,手才稳,才能在“工业之美”上做到极致。西北的硬,是挂在脸上的,是风沙吹出来的粗砺;苏州的硬,是藏在骨头里的,是丝绸包裹着的精钢。
四
在苏州待的最后一天,下雨了。江南的烟雨,不是兰州那种把地皮打湿就算完事的过路雨,而是连绵不绝,把天地都织进了一张灰色的网里。我拒绝了老顾的陪同,独自一人去了大运河边。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和依然繁忙的船队,陷入沉思。我想起历史书上说的,伍子胥建阖闾大城,开了八水陆门。苏州,是一座漂在水上的城市。
以前我觉得,水是柔弱的。“抽刀断水水更流”,水是没有形状的,是随波逐流的,是温顺的。但站在苏州运河边,看着那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的河水,我突然明白了老子的那句话:“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苏州人就像这水。改革开放初期,他们搞乡镇企业,那是“像水一样渗透”,哪里有缝隙就往哪里钻,硬生生在计划经济的板结土壤里杀出一条血路,搞出了“苏南模式”。后来搞外向型经济,建工业园,那是“像水一样包容”,把新加坡的经验、欧美的资本,全都吸纳进来,化为己用,不排外,不封闭。现在搞创新,搞转型,那是“像水一样滴穿石”,在一个个微观领域里死磕,硬是用软磨硬泡的功夫,把那些“卡脖子”的技术给磨穿了。
这哪里是软弱的水?这分明是液态的钢。我看着河面上的一艘驳船,装满了集装箱,正缓缓驶向远方。那船上装的,可能不是古代的丝绸和茶叶,而是芯片,是光缆,是即将植入人类心脏的人工血管,是苏州制造输送给世界的脉动。
五
回兰州的高铁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低频震动。我给老顾发了一条微信:“老顾,这几天打扰了。临走前,我想我读懂了苏州。”老顾回得很快,发来一个拱手的表情:“贾老师,常来。”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从绿意盎然、水网密布的江南水乡,慢慢变成了黄褐色的江淮平原,再往北,就要进入我熟悉的、苍凉的黄土高原了。我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块沈博士送我的废弃“人工血管”材料,还有老顾送我的采芝斋糖果。一软,一硬。一甜,一苦。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断桥残雪的虚幻,也不是小桥流水的温婉。而是沈博士在显微镜下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是工业园区深夜依然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是运河里那艘满载货物的驳船。我说:“老顾,你们苏州人,是在用铁杵磨成针的功夫,在时代的锦缎上,一针一针地绣出了这座城。外人看的是锦缎表面的华丽,但我这次,看到了背后的针脚。那针脚,密密麻麻,扎实得很,带着血汗,带着硬气。”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评弹的琵琶声。只是这一次,在高铁的轰鸣声中,那琵琶声不再是靡靡之音。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声响,分明就是千军万马在芯片上奔腾的马蹄声,是无数精密齿轮咬合的金属声。
那是苏州,这座两千五百岁的城市,在新时代里,依然强劲、年轻的心跳。
作者简介:贾莹,男。甘肃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诗歌、小说、散文作品见诸《人民文学》《诗刊》《飞天》等国内各大文学期刊,著有诗集《暗夜疾行》《暗物质》《在世界的某处》,散文集《铁血北方》,小说集《漫游者的脑回路》。现为甘肃日报主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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