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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懦弱”了一辈子--文/杨晓峰

时间:2019-11-27 17:34:32来源:中国甘肃在线编辑:赵小春点击:

 最近二十年,老家村里的、家族里的一些老人,我同辈的哥、姐、弟妹们撑不住了,纷纷坠落,他们像枝头衰败枯萎的果实,落入泥土,化为虚无。然而,所有逝者叠加一起,也远远不及父亲几十年前亡故带给我悲伤的一半。
生命就是这样刻薄无情,不按常规出牌,带来的悲伤是空前绝后的,是深入骨髓的。
     之前,村里有熟识的老人的过世,我也悲痛,我也泪雨涟涟,但那都是即景的,暂时的,有些甚至是对丧礼现场哀怜表情的“复制”,随着时间的推行,悲情像融冰一样日渐稀薄。
     世间已无爹,不入局,谁也无法体会那种排山倒海、压倒一切的巨大悲伤和苍凉。父亲的辞世,让我几十年来更加刻骨铭心,让我痛彻心扉、追悔莫及,使我长久地陷入哀恸的漩涡中,无力自拔。
     五十年代或六十年代,如果父亲是个干部,是个公家的人、吃皇粮的人,享了福的人,哪怕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我心里都会好受些,都会平衡些。问题是,他的一生实在太苦、太亏、太不值了。
     父亲的苦,是前所未有的,一时难以精准描述,当然,我也不是刻意地要倾诉什么家族苦难史,我的用意,旨在言明父亲一生的不易。父亲的母亲、我的祖母是个专职的保母,专门哺育家道殷实人家的子女,祖母有五个子女,却几乎都没有用心浦育过她们。祖母在老五(也就是我的父亲)还在襁褓中就将他们送人了。当时把父亲过继给一户姓杨的人家当孙子。这户人家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无儿无女,孤身一人,父亲连当儿子的过程都省略了,他也没有实质意义上的父母。
     父亲没上过学,懂事时就开始法羊放牛,稍大便做田地里的活,风里来雨里去,经常连热饭热茶也享用不到一口,光脚板常年走在泥地里,也没人为他做一双鞋,更没有穿袜子的概念。年迈的祖父病歪歪的,自顾不暇,任凭父亲像野地里的一株无人管束的庄稼自我成长。
     18、20是个危险的年龄,他焦急着求人相亲,在上世纪20年代的后期,这无疑是个大龄青年,是个“剩男”。父亲的“相亲史”波波折折的,没人会让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跳。最后娶了刚到18岁的母亲,父母是一棵藤上结出的两个苦瓜。外婆青春守寡,带着母亲和年幼的舅舅过活。父母结婚的家具除了一张床外,箱柜桌凳都是临时性从隔壁人家借来的,婚礼现场,应景摆一摆的,这也为此后日子的不和谐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我出生时,这个家,多了一个人,但不久又少了一个人,因为曾祖父寿终正寝了。
     我渐知人事时,对父亲的印象不佳,这种说法不太厚道,但确实是年少的我真实心理的影印。
     伴随我成长的,是父亲身上暴露出来的两大显著标志,一是他的腰弓如虾,二是帽不离首。打我懂事时,父亲佝偻着腰,就像背着锅走路,典型的“老头相”,这令年少的我很惭愧、很恼火,村里的大人们可不是这样的,不说器宇轩昂,但至少也是人高马大的,哪像父亲这样猥猥琐琐的、畏首畏尾的。父亲大半辈子帽不离首。有次,他准备下田时,一阵风将他的帽子掀走,他慌得不行,连鞋子也没脱,就直接跑进田里,我还没来得及浏览他顶上的风光,帽子早就水淋淋地扣在头顶上。后来,听母亲说,父亲是个瘌痢头,顶上风光惨淡得很。这副尊容,导致他在我家的地位不高。
     吵架,对于一个家庭而言,是生活的插曲,对于我家,则意味着是隔三差五地上演的正版戏。性情的不同,生活的贫窘,见解的迥异,父亲和母亲的唇枪舌战、干戈相向贯穿于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母亲是个与父亲截然不同的人,她心性高,凡事争强好胜,不甘人后,始终像被什么力量催赶着。谁家的庄稼长势比我家的好,田地里的收成比我家高,鸡鸭鹅猪比我家的肥壮,母亲脸上都是一副恼火的“表情包”。用父亲的话说,“就是走路,母亲也不愿走在别人后面。”人到中年的我,常常陷入理性的思索,母亲的强悍,远非柔弱的父亲所能驾驭得了的,如果条件许可的话,凭她的霸道和上进,也许会有些作为的。
     各种矛盾交织一起,导致开展肢体搏斗是常有的事,但母亲从不退让,针锋相对,加上她大声渲染,年幼的孩童总是相帮母亲,我们和母亲结成统一战线,父亲明显吃亏。那时的我,意气用事,挤兑他,呛得他直翻白眼。有几次,年幼的我找来扁担,狠狠扇他的“锅背”,他吓住了,但也只是朝我瞪大眼珠而已,并不还手。
     母亲的咄咄逼人,还表现在对外人的交道上。有次因琐事,她一人与隔壁夫妇两人叫阵对骂,渐渐落人下风,父亲非但没有上去帮忙,反而将她拉回头。母亲将气撒在父亲身上,我一张嘴,吵人家两张嘴,怎么就跟了你这个窝囊废。父亲不敢反驳,避其锋芒。
     还有一次,在小城卖鱼时,我由于疏忽扁担滑落下来,砸在一个“披肩发”男子的脚背上,“披肩发”面露凶相,要教训我,母亲冲上去要拼命。父亲竟然胆怯地赔笑道歉,“披肩发”扬言,今天不是看在老头的面上,一定要让我好看的。经此一事,父亲的形象在我的心里再一次跌入谷底。
     中年人,敬佩善良的人;而少年,往往敬佩的是有本事的人。说来无法置信,少年的我,从未喊过父亲,后来,我毕业参加工作了,逐渐调整了自己的认识,想真诚地喊几声父亲,可是喊不出口了,不像喊领导、喊同事,我是那么得轻松自如张口即来,喊一声父亲就那么难吗,一直到他出世,这人间至亲最珍贵的称谓都闷在肚里,没机会喊出口。
     父亲和母亲,唯一达成共识的是,要让他们的子女读书,不能像他们一样目不识丁。这是他们共同做的一篇大文章。
     在我读小学时,家里作出一项重大决定,父母接力贩鱼卖鱼。他们的生意很受城里人喜爱。一贩一卖,父亲和母亲明确分工,通过努力,逐渐改变着家里的经济状况,我和弟妹们读书,也有了稳定的基础。周末的时候,我跟随母亲一道卖鱼,给她作伴、当帮手。父母的卖鱼生涯,持续了十多年,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才歇手。无数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踉跄着、前行着。这段岁月,家里以和平为主基调,是父母人生最辉煌的时期,想起来,心中无限缱绻,无比留念。
     50岁一过,母亲由于积劳成疾,身体出了一些状况,不能再接力贩鱼生意了。农事闲暇,父亲独自经营收购农家土鸡蛋生意,他去的是一个位于祁连山的名叫红山的农村,这里风景很美,映入眼帘,风景如画。父亲到村上将人家新鲜的鸡蛋集中收购挑回,次日,他到集上去卖,赚取着差价。那时,我很好奇,想听听父亲洪亮的吆喝声,但从未听到过,也许他舍近求远,就是为了避免我们听到他的吆喝声。
     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走路都是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田地里的活基本只能依靠父亲了。
     50多岁的母亲,检查出可怕的肺气肿,肺部像毁损的旧机器逐渐报销,这是种不死的癌症。我和弟妹们成家的成家,工作的工作,经商的经商,无暇顾及老家。村里的老人劳作了一辈子,基本上都以晒太阳为业,面对这种状况,我们告诫父亲:你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照料好母亲,母亲无碍,我们全家就没了后顾之忧。父亲则边耕种边照料母亲。
     常年一个人在家,母亲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性情更加狂躁了,动辄打电话给我和弟妹们,说父亲狠心,整天窝在田地里庄稼里,对她不管不问。还能怎样,我们将父亲狠狠批评一顿。父亲笑笑,你妈吃多了药,你们也不必当真。没多久,父亲依然故我,“主攻”他的庄稼,惹得母亲再次告状,工作中的儿女,为父母出钱出力都可以,最怕为琐事分神丢功夫。次数多了,我们对父亲的态度过激起来,小妹的言辞更激烈,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将父亲的棉花、黄豆全部拔除。父亲躲躲闪闪的,目光不敢与我们对接,吃饭也不敢上桌了。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面对一张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脸,谁的心情能好起来、舒畅起来。父亲在为母亲端汤侍药、洗身擦背之余,沉浸到野外,在他看来,眼看青翠的庄稼、耳听唧唧的虫声,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快乐。
     照顾了母亲40年后,80年,父亲被一场病撂倒了,到金昌住了半个月的院,这也是他今生唯一的、最后一次住院。病愈后,我用车将他接回家,他说天上的太阳是黑的,无意的一句话,却成谶语。在镇上住了两天院、稳定病情治疗,傍晚时分,我突然接到电话,说我的大人过世了,我以为是母亲,客观地说,母亲的上路,对我们是一种解放,但也感到一阵轻松,病中几十年的母亲,我们全家已尽了力。殊料传话的人,没有言明实情,去世的竟然是父亲,刹时,我感到天崩地裂。
     将父亲的遗体运回家时,村里的老人们情绪失控,发飙不让我们进村,理由是,也不报丧,对父亲的丧事这么马虎了事。我忍住巨大悲痛,跪倒在每家的门前道歉:我也是第一次经历亲人去世,没有经验,请叔伯们包涵。出殡之日,天降大雨,全村的人披麻戴孝。雨天最宜埋人,人们亦步亦趋地尾随着灵柩,巨大的悲情在村前流淌着,这无疑是对一个乡村老人最高的礼遇。
母亲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昏聩时,竟嘱咐我们要善待父亲。
     父亲去世,我的人生坠入冬季的底部,更多的是对父亲的追思中。对于父亲,我和弟妹们存在着严重的“误读”。父亲一生只抽烟,没喝过一杯酒,没打过一次牌,没有一点享受,活着很正统。我们对父亲忍辱负重、淳朴善良的可贵品格视而不见,他一生都忠诚于这个家,对于我们这个家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
     我们曾经做着规划,等母亲过世后,好好让父亲安度晚年,可是,不测的命运谁也把控不了。从黑暗中来,到黑暗中去,白天只是过场。谁都有溘然长逝的一天。可是70岁,在80、90岁老人随处可见的乡村,父亲过世有点偏早。
天堂在上,地狱在下,中间是璀璨的阳光。我多么希望父亲回到璀璨中来,再享受几年人间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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